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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

关于落尘,云岫之前同郁凉州说的那些,除去命定夫君是她胡诹的外,其余的倒都是真的。
但落尘并不是外界传言那般,是什么以骨为干、以活人血肉为躯制成的魔笛。
云岫的父皇云止对奇门遁甲之术有着近乎狂热的痴迷,得益于这种痴迷,云止借用了古人的智慧,利用盐泽和白龙堆沙漠的有利条件,制造出了一个名为“马迷途”的迷宫。
起初为保楼兰百姓安全,楼兰一众皆知晓了穿越迷宫的方法。
奈何楼兰百姓生活穷苦,匈奴人被马迷途隔绝在外面后,便开始堵截从马迷途中出来的平民,以大量的干粮和壮牛肥羊诱惑他们,让平民们领路,带着他们穿越马迷途。
楼兰王仁义,不肯诛杀胆敢引狼入室的百姓,便和云岫的师父修达长老一起想了个办法。
修达在马迷途中种下了无数的蛊虫,而号令蛊虫的蛊后则被封入了羌笛落尘之中。每当马迷途中有心术不正之人意图通过,都会被蛊虫感应出来告知蛊后。戴着落尘的人和蛊后同时得到感应,便以笛声驱使蛊虫迁徙。
大队蛊虫迁徙,在马迷途中形成新的移动沙墙,将整座马迷途变成了移动迷宫。
蛊虫的繁殖能力极强,十几年的光景,楼兰外的大漠上早已蛊虫遍布,云岫才得以随意吹奏羌笛驱使沙尘。
八年前,云岫的母后病逝。
云岫年纪小小失去母后,伤心过度大病了一场,病愈后便没了此前的记忆。可记忆没了,感觉仍在。许多的失意之人都是这样,忘记了前尘往事,但是再遇故人,虽不记得他是谁,却莫名对他生出熟悉之感。
八年来,云岫不曾觉得谁熟悉,直至初遇郁凉州,颈间的落尘竟一半冰冷刺骨,一半炙热难当。
云岫记得这个感觉,她母后过世前后,落尘曾给过她这个感觉。
阿望曾问过云岫,既然她母后已过世多年,她又为何执着于一个感觉?
云岫不知如何回答。
她十岁那年,曾梦见母后教她骑骆驼,梦中母后的脸是模糊的,带着她握住缰绳的手却十分温暖。梦里的母后离她时远时近,常同她说:“小岫,来追母后啊。”
于是云岫在沙漠里狂奔,可任她如何追逐,母后都仿若离她越来越远,她感觉自己如夸父逐日般绝望,即将渴死在茫茫沙海之中。
哭着从梦中醒来,枕边湿了大片。
云岫的师父修达曾说,忘记了好,忘记了便不会再有思念和痛苦。
这次,她师父却说错了。
看着自己的玩伴和婢女,时常穿着阿娘给她们缝制的衣服,云岫十分羡慕。而她自己,却因忘记了和母后的点滴,连思念母后的资格都没有。
每每思及此,云岫都会一个人偷偷跑到母后的坟冢前哭。
梦见母后那夜,云岫辗转难眠,便起身去了母后的坟冢。
楼兰前几日遭遇了百年难得一见的流沙,云止和修达忙着安抚、诊治受伤百姓,没顾得上来云岫母后的坟墓来看看。
于是,当云岫来到此处,竟意外发现,她母后的棺椁已因前几日的流沙露了出来,棺椁上的红杉木,也因流沙的侵蚀,破了一个大洞。
从洞口望进去,棺椁里竟空空如也。
云岫以为母后遗体被盗,慌张去找她父皇和师父,二人却异口同声:“你母后的尸首就在棺椁中,我们刚刚才去看过。定是你梦魇了,拿梦当了现实。”
见云岫不信,她父皇和师父还特意带她去坟冢求证,破洞的红杉木棺椁还在,从外往里望去,能看见一个已经风干许久的女尸。
此后云岫常常被噩梦纠缠,彼时是她年龄太小,虽觉得哪里奇怪却又说不上来,只能被她父皇和师父糊弄。
之后的两年,随着年龄的增长,云岫的知识面也扩充了许多。云岫查阅典籍发现,皇室的墓室都是颇具规格的,不可能堂堂一国阏氏去世,无人陪葬,尸首也像普通百姓那般,打个棺材立个墓碑了事。
云岫又去找她父皇求证,她父皇又说,这是她母后遗愿,希望死后能与她父皇像寻常小夫妻那样被埋葬。不要珠宝玉石,不要婢女随侍,就他们二人,相伴到地老天荒。
云岫的母后生性善良,深受百姓爱戴,所以她不找陪葬也不主张兴建皇陵劳民伤财,是十分合理的。直至云岫又读到一本古书,古书上讲得是尸身保存的方法,上面写着尸身入土后,约莫两年的光景,便会腐蚀成白骨。如若想要尸身不腐,一可将尸身置于极其干燥的地方风化,差不多两三个月的光景,尸身便可风化成干尸,此时再入土为安,便可减慢尸身腐烂的速度。
云岫想起当时看见的那具风干许久的女尸,她母后是过世后七日便下葬了,尸身又怎会像一具在外风化过几月的女尸?
此时云岫已有十二岁,相较于前两年,心性已成熟许多,她自知父皇不会与她说实话,便不再去问。只是拉上阿望,四处去撅人家孤坟,借以求证古书上说得真假。
云岫曾天真地想,说不定她母后没有死,只是厌倦了各国争斗,不想再做皇后,所以被她父皇藏起来了。
可看他父皇时常在夜深人静时,对着母后的画像以泪洗面,四年间,她父皇和师父都因她母后的过世,而苍老了许多。云岫不得不相信,她母后是真的离开了他们。
云岫在阿望的帮助下,撅了许多孤坟,虽然她已经能确定,她父皇每次带她去祭拜的,并不是她母后的尸身,但也仅此而已。
她的一切猜测仅是猜测,又是四年的光景过去,云岫仍不知她的母后是死是活,如果活着,她人在哪里?若是死了,她尸首又在哪里?
整整八年的时间,这些疑问盘绕在云岫的心中没有任何的头绪,直至她遇见郁凉州,落尘发生了变化。云岫猜想,定是郁凉州的军营里,有人与她母后相关,又或者,她的母后就藏在郁凉州的军营里?
为了查明真相,她厚着脸皮赖进了将军府,奈何,她在将军府待了三个月,落尘再无她初遇郁凉州时的异样。
“那会不会是季衡?”阿望大胆猜测,“如果阏氏真的没死,会不会变成了季衡混进了大汉,当了细作?”
云岫笑阿望异想天开:“怎么可能,我母后过世那年二十六岁,季衡才多大,比我大两岁而已。”
阿望不信邪地又说:“可那季衡公主面目俱毁,谁知她真实年龄?说不定……”
余下的话悉数梗在喉间,不知如何开口。
云岫明白阿望的意思,若是她母后真的自毁面目变成季衡,混进大汉当细作。那大汉真正的季衡公主,便定是被杀害了……
楼兰王云止、阏氏雀声、神医修达三人,在楼兰百姓心中,皆是神圣般的存在。
世人皆知楼兰王云止宅心仁厚,不喜杀戮,多年来一直与外邦交好,只为给楼兰百姓安宁。
神医修达妙手仁心,多次拯救百姓于疾病之中,将他们从阎王的手里拉扯回来。
阏氏更是慈爱,云岫还在襁褓之中时,楼兰国内曾大规模爆发一次热病,百姓苦不堪言。当时云岫的师父修达为解救百姓,整整七日不眠不休寻找解决之法。为稳定民心,阏氏更是到患了热病的群众中去安抚,导致阏氏也染上了热病。
幸亏修达的药调制得及时,阏氏和百姓才得以保全性命。此后,阏氏在百姓心中,便成了不可替代的楼兰国母,这也是云止一直未娶的原因之一。
阏氏发丧当日,百姓们穿着麻衣孝带,跪了十里长街,失声痛哭。
如此受百姓爱戴的阏氏,又怎会对邻国的无辜少女下毒手?
云岫只觉阿望的猜测滑稽可笑,指指自己淤青的眼眶:“季衡要真是我母后,能下得了这么黑的手,把我往瞎里揍?真不明白你脑子里装得什么,你不去写话本子真是可惜了。”
“那不是季衡,又会是谁?”
云岫拿起颈间羌笛:“落尘是能感受到来者意图的笛子,却并不能传达主人所思所想,不管那人是谁,都不可能是我母后。”
叹了一声,如火的眸子幽幽望向湛蓝天空。几朵白净的浮云飘在空中,随风吹拂变换模样。
时隔八年,往事皆成了过眼云烟,当年的因果早已如这浮云般肆意纠缠,变换了万种模样。那个与往事相关的人,混在成百的婢女伺从之中,纵然落尘有感,也无济于事。
叹息出声:“阿望,你说我有生之年,还能再见我母后一面吗?不管她是活着还是死了……”
“一定能见到的,殿下。”
阿望给云岫搓了个药球,轻抚着云岫的脸颊,将药球敷在了云岫的眼眶。
微风徐徐,拂到窗柩之上,吹乱了云岫似火的红发。郁凉州站在院落里新植的琼花树下,黄叶落了满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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